December 14, 2010

一盒假飯票


那年夏天,我收到一所中專錄取通知書的同時,父親也被稻場上的脫谷機卷去了一只手。
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遠走高飛,是老實巴交的父親守著貧瘠的村落撫養我長大的。這突來的橫禍讓我們父女倆悲痛不已,但父親沒有放棄我的學業,他賣了不足40 公斤的豬,又賣了部分糧食,四處找村人求借,很艱難地拼湊著我的學費。一直到10月份以後,我才提著陳舊不堪的行李跨進市裡學校的大門。而那時已開學一月有余,新生軍訓也過了。

坐在教室裡,我流著淚暗暗發願,一定要節約,要把一分錢掰成兩半用,最大程度減少父親的負擔。因為學校正試行封閉式教學,我不可能在課余去謀點兼差什麼的,節約的惟一途徑只能是從牙縫裡省。對於一日三餐我是這樣安排的︰不吃早點,正餐就買2兩米飯和2毛錢的素菜,吃得最多的是酸辣土豆絲,只因它更易下飯。
那時我還是個15歲的大孩子,對食物有著驚人的渴望和需求,身體仍在拔節似的長高。每次到食堂,當鼻子裡飄進粉蒸排骨或煎雞蛋的香味,我總會及時地把嘴巴閉得緊緊的。如果不這樣,我想我會失態如村口那只小黑狗,流下長長的口水來。我嫉妒別人碗裡的豐濃,在心裡,我千百次地用意念將他們的佳肴吞得精光。
繁重的學習以外,我還肩負著校文學社副主編的重任,且不時參加校內舉辦的各項體育競賽。超負荷的身體支出,長期的營養不良,使我在接近一年的時間裡變得面黃肌瘦,身體疲軟,整天無精打采。
暴食一頓魚肉的念頭反反覆複地、越來越強烈地折磨著我。好多次咬著牙將1元的餐票拿出來捏在了手心,但遞進食堂視窗前,父親老邁的駝背和那只血淋淋的斷臂卻總是劈面而來,將我的貪婪慾望轉化為深深地自責。終究,1元還是換成了2角。
那天是周四上午的最後一堂自習課,沒吃早餐的我早已飢腸轆轆,一邊在手裡悄悄把玩著餐票,一邊煩躁不安地等待下課開飯的時間。這時教室外有文學社的成員找我,交給我一份新生的申請書。從抽屜裡取文學社公章時,我一不小心把紅紅的印油涂在了餐票上。就在一剎那,一個大膽的想法電光火石般在腦海裡閃現出來。
我的臉因激動而發紅,暗罵自己真笨,怎么早沒想到這一點呢?那些餐票,和學校的管理體制一樣還不夠完善,只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硬紙殼,一面彩色一面空白,空白的一面是用記號筆手寫的金額和紅紅的印章。只要模仿上面的筆跡再私刻一個公章,印油一按不就行了么?書法是我的強項,至於公章,找塊大橡皮在上面雕上那些字就可以取代﹗
幾天後,我的一疊面值1元的餐票誕生了。到底是作假心虛,我心裡忐忑不安。把那些假票翻來覆去地看,一會兒覺得萬無一失,一會兒又覺得字跡不太逼真,印章也模糊。但渴求已久的願望已讓我來不及去多想,我心若離弦恨不得飛去食堂,我要馬上買兩份粉蒸肉飽餐一頓﹗
學校的食堂有4個視窗,其中3個視窗都是凶神惡煞的中年婦人,邊不耐煩地吆喝著快點快點,邊手腳麻利地在輪流遞去的飯盒上忙活。只有2號視窗,打飯的廚子是個30多歲的聾啞人。據說他的傳奇之處在於,他可以根據別人說話的口型判斷出對方的話語。他臉上常掛著憨濃的笑容,勺裡送出的分量只多不少。這樣一來,每天開飯時間他面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。
我走進食堂。選擇視窗時我的腿因緊張而發顫,我擔心被人認出,那樣我會聲名野狼藉,在學校裡面的種種榮耀也許全都會一敗涂地﹗而那3個凶女人讓我不寒而栗,看來只能選擇2號視窗下手了。退一步說,就算他發現了是假票,趁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的一時半刻,我還來得及偷偷溜掉。
隊伍前面的人已空,輪到我了。與他眼神交接的瞬間,他又向我咧嘴一笑。每次在他手裡買飯時他都這樣,莫非他認識我?我一下子慌了,不知所措。我的磨蹭讓隊伍推擠起來,後面的人群發出牢騷聲。我不得不硬著頭皮遞過去︰“兩份粉蒸肉。”他接過票看了一眼,然後再看我一眼,眼神裡有著很明晰的詫異───是詫異一直買土豆絲的我突然大方了呢,還是……
我的臉很不爭氣地刷一下紅到了脖子根,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來。完了,肯定完了,我想撒開腿跑,可是飯盒還在他手上,那飯盒是我進校時花兩塊錢買的,舍不得白白扔掉。前後不過幾秒鐘的時間,我的後背就黏糊糊一片了。惴惴不安之際,高高堆著粉蒸肉的飯盒突然出現下我的視線下。抬頭,是他一如往常的憨笑。我長吁一口氣,唉,真是草木皆兵啊﹗還好是虛驚一場﹗

Posted by: gogo888 at 03:22 AM | No Comments | Add Commen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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